胸胁发闷,却又怕冷怕热,这类症状常让很多人摸不着头脑,真正病因藏得深。
宋代医家成无己给这种似表非表、似里非里的状态下了一个名字:半表半里。张仲景没说过这四个字,他在《伤寒论》只留下“半在里半在外”一句,后来被成无己提炼、定型。于是一个诊疗坐标由此诞生,并成为后世医家判断病邪深浅的分水岭。外邪进入人体,先在皮毛喧闹,接着潜入腔室,却尚未触及脏腑。此刻,它停在胸腹之间的灰色带,这里有肝胆经络环绕,也有三焦与膜原交错。半表半里,就是这条灰带的代号。
半表半里的典型位置在胸胁与上下腹之间,是“表之里、里之外”的夹层。

临床上,人们首先想到少阳病:往来寒热、胸胁苦满、口苦咽干、目眩欲呕,柴胡汤系的方剂由此声名鹊起。若把半表半里与少阳划上等号,视野就窄了。温病学提出的邪伏膜原,扶阳派总结的湿郁三焦,都属于同一棋盘。棋子不同,落点一致。关键在于病邪停在哪里、耗损了什么功能。
判断半表半里,核心并非体温起伏,而是气机是否被卡住。

当邪结胁下,胆气郁闭,柴胡汤发挥“和解少阳”的枢纽作用。方中柴胡轻升,黄芩苦降,半夏、生姜辛散,参、草、枣甘缓;一升一降、一辛一苦,像拨动损坏的开关,让机枢重新旋转。历代衍生方无数,大柴胡汤驱走阳明腑实,柴胡桂枝汤兼顾太阳在表,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则顺带安神潜阳。共同点只有一个:绝不使用猛烈的汗、吐、下,否则会逼邪深入。

胆火炽盛,下窜大肠,则出现热性下利。此时柴胡已非主角,苦寒黄芩挑起重担。黄芩汤只有四味:黄芩、芍药、甘草、大枣。看似简陋,却能在短时间内把郁火连根拔出。黄芩直捣少阳热源,芍药收敛、止痛,甘草与大枣保存中气,使苦寒不致伤胃。若口渴心烦、尿短赤,再添豆豉、玄参即可,方向仍是“清少阳而护正气”。
同样的半表半里,有时是热,有时是痰湿,辨质不同,用药迥异。

气机阻滞,痰湿裹挟温热,三焦如同被泡沫堵塞,表现腹胀痞满、汗出却不解、口不渴也不欲食。此局最怕一味苦寒,因为湿仍在,热未移。历代医家改用温胆汤:半夏、竹茹化痰降逆,陈皮行气,枳实破结,茯苓淡渗,生姜、大枣、甘草调和温中。温而不燥,辛而不散,气机得开,痰湿自化。若胆火独旺,反倒要换成蒿芩清胆汤,避开温字。

明清温病家把目光移到膜原——横膈以下、胃上肺下的一层津膜。邪热伏此,寒热并见却以寒多热少,身体酸痛重滞,舌苔白腻如粉。这里最著名的处方叫达原饮:槟榔、草果、厚朴温燥破湿,黄芩清热,知母滋阴,芍药柔肝,甘草缓急。先以温药掀开湿帘,再让苦寒进入收尾,从而“直达原邪”。
四张方剂,分别对应胆郁、火郁、痰湿、疫毒,皆在半表半里打擂台。

有人问,如何区分表、半表半里、里三者的进退?古人说“汗出病少、身痛病浅、腹痛病深”。汗出恶风,是表;胸胁胀满、寒热时作,是半表半里;大便秘结、腹痛拒按,多半入里。但现代生活复杂,外感往往夹饮食失节、情志郁闷。辨证时,舌苔厚腻提示湿,脉弦数合并浮滑,暗示病邪停在枢机。经验告诉我们,位置越模糊,越应以和解、调气、化湿为先,切忌猛攻。

治疗半表半里,最怕动作过猛,逼邪内陷;也怕敷衍塞责,让病机停滞生变。
小结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动手之前的那一秒选择:是升,是降,还是又升又降。历代名医因此留下千种方义,却有一个共识——半表半里的战场不在腑脏深处,却也绝不是皮毛。它像城市的立交桥,车辆稍堵就会全线瘫痪。选对方法,病程转圜;用错手段,下一站往往直入脏腑,而那时,和解之法就来不及了。

